一位可歌可泣的小婦人

*衛達明 | 2019年04月

  話說1927年仲夏初旬,龍舟節後第三天,一名小娃娃誕生于她的故鄉,她在家裡排行第四,可是長兄和排行第3的頂頭姊姊,不幸早已夭亡。她為人聰明伶俐,父母對她亦寵愛有加。父親受僱于香港某大二盤米行為賣手,這職位是這間公司的靈魂人物,公司賺錢虧蝕,都是靠他眼光和智慧。

  1939年日寇侵華,進入廣東,家鄉快將淪陷之際,文盲的母親,攜著四女二男,前來香港投靠丈夫;在修打蘭街附近的德輔道西,租了一房一床位,以為棲身之所。未幾,幼子患上急驚風,文盲的母親,不懂延醫治療,但相信鄉村俗例,僱請南巫佬前來跳鬼,為患病者驅邪。一時被吹響的牛角鳴鳴之聲,充滿房間,又要病者飲童子尿,結果幼子失醫夭逝。事後舉家遷往石塘咀金陵酒家右鄰樓上居住。這時候倖存的兒子,送往晉成街(現改為石塘咀街市)凱銘學校,就讀小一,原因當年香港是沒有幼稚園的一回事,是以初上學就要讀一年級。

  翌年家鄉稍為安定,作為母親的,不慣居港生活,嚷著要返回家鄉。這時候,廣九鐵路未通,祗能步行回去;由水客帶路經過鐵路沿線市鎮返鄉。可是當抵達沙頭角時,一聲「日本兵來了!」各人四散奔逃,這時排行第五女兒和帶路水客,齊齊失散。路過雁田,寄宿于當地鄧氏宗祠內,這祠堂擠滿回鄉客,她們一家人並不孤單。此時正是禍不單行,大女兒患病,在當地延醫診治,無可奈何在這祠堂裡覊留了幾乎一個月,最後乘鐵路露天車卡,用人力推動的抵達常平,在滿合客棧住宿一宵,天亮後僱船北返,抵達家門時,在沙頭角失散的女兒赫然已在家裡。原來她追隨帶路水客,直返家鄉;而家鄉的舊居,有年老的外公留守,故食宿問題,得以解決。

  1941年日軍陷港,同村浪人,以為在老爹在工作中的米行,是他擁有的,向他打單要錢,當時米行亦已停業。這時候為了自身安全,漏夜出奔,回鄉去了。
  

  在家鄉、無恆產,當前毫無入息,為避免未來斷炊之計,首先遣返長期留居t家的老丈人,給他一些資財,俾他有本錢參加自己家鄉賭館作股本,一則可以謀取職位,二則可以維持生活。另一方面,外祖父家鄉,有人提出要向第四女兒索取年庚,當年她不過虛齡16歲,為了減輕家內口糧,她含淚答應娘親的請求。于1942年農曆12月初二日出嫁,夫家是有田有地的大地主,嫁的是他家門的獨生子,虛齡亦不過19歲。原因小姑娘曾寫信給他姑丈拜年,信的內容曾給父親增刪潤飾的,這鄉村文盲者眾多,姑丈接獲內侄女來信,大肆宣揚這是才女,因而引起這同村大地主注意。她母親亦是這大地主同一枝派的親人,以外甥回祖的話語,出嫁那邊。

  她出嫁之翌日,乃番面之期,(即回娘家之意)不料這時候,她的祖父剛好去世,不得已,晨早邀請同村嬸母,立即趕速前去大地主家,阻截小娘子暫時不回要娘家,待喪事辦妥,才能回去。埋葬祖父之棺木,,也要同村為人檢山者(為先人執拾骨石放入金塔的人)擔保,才取得棺木回來埋葬祖父。這時正是山窮水盡,做父親的取得親妹同意,在妹夫舖內做工,以減輕口糧,而作為母親的為姑丈的商店往市鎮採購貨品,以賺取蠅頭小利。皇天不負好心人,在香港的表弟,發了財,匯錢回來,拜託作為表兄的在常平開設麵粉廠。由此打破經濟死結。家門中除了排行第6的兒子在香港出生外,其餘都不在家鄉誕生。

  小姑娘初為人媳,要在住屋後的東江挑水回家以供應用。鄉村俗例,可以戲弄新娘子,將江邊幼沙投入水桶,使她另行汲水,如是者多次,後來小娘子的大姑,親自押運,才避免無聊的戲弄。聞說,她第一次歸寧時,曾作打油詩一首,遞交其弟,詩曰:人家二八倚娘衣,我今二八在人時,誰憐年幼持中饋,朝夕懷思舊帳時。

  1945年產下第一胎女兒,當時產婦產後昏厥,無知村婦,徵得她家姑同意,用禾稈燒其膝拗,使其甦醒,人終于醒來,但膝拗傷痕年餘仍未完全康復;六、七十年後,仍時有疼痛。1954年當首名兒子降生後,人家滿月才慶祝,他們恐初生男孩,不能久留,故過了15天就做彌月,會今小娃娃襟養。而做外婆的當然登門道賀,在飲宴之後,返家途中,突然中風倒地,幸有丈夫與女戚陪同,僱轎抬回家,歸家時已一暝不醒。

  解放初期厲行鬥地主,作為大地主的家翁,就在被嚴厲鬥爭後遭鎗斃。但仍未肯罷休,村民拘其夫t,準備鬥他;她以其夫身體荏弱,若被鬥爭,將會死亡,她乃挺身而出,願代夫被鬥,卒被打至遍體鱗傷,更承受多次拳打腳踢,弄得死去復活。房舍被沒收,祗能往豬欄小屋,家產財物,蕩然無存,幸得梳起不嫁之大姑在港為外籍家庭傭工,將工資所得,及時給予週濟。每逢假日,一袋一袋的麵包邊,飯焦乾,舊衣服帶回給她,亦有從郵寄生油、麵粉,使她家人免受凍餒。

  改革開放後,她獲得大姑資助及兒子工資所得,將大隊分得之屋地,不數年,由于長子是建築工頭,乃召集其他兄弟女t,合力建成大屋數間。兒子三人,每人一幢房屋。

  丈夫是大地主的獨生子,雖曾入校讀書,但與書本無緣,為人戇直,鄉人皆呼他為傻柏,他亦處之泰然。他唯一優點,擅長管理鵞場。

  2007年3月丈夫去世,她則一人居一幢房屋,他嘗時人言,恐死後亦無人知。2019•2•21,消息傳來,她已在當天中午辭世,估不到她這麼快就離去,但天命難違,祝她好好上路。

  在鬥地主時,當地鄉民對她鬥爭激烈,如火如荼,日夜疲勞抽鬥,使她疲於奔命,被鬥者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。當時家姑曾提議,一家人手牽手,跳入東江水中,了此殘生;她不以為然,她堅持活下去,認為黑夜總有盡頭。年復一年,鬥爭亦開始鬆懈下來,直至改革開放,又能取回失去屋舍,過其新生活。如果當年死去,那有今天的美好生活。

  至今為止,她有三男四女,幼女是大學畢業的,執教於東莞著名中學。內孫有11人,其中一人獲加拿大滿地可某大學頒發博士學位,現執教於成都某大學,內孫有六人,持有大學學位。外孫有12人,其中大學畢業者,也有五人。有她血統者,計有30人,可謂濟濟一堂,兒孫滿地。

 


返回頁首